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枞阳钱氏家族钱如京、钱澄之与桐城派渊源关系之浅见
原创 钱奕珠 铜陵历史文化 2026年1月14日 17:10 安徽
导语: 桐城派为清代文坛影响最深远的散文流派,以“义法”为核心,秉持“义理、考据、辞章”三者合一的创作准则。其文脉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植根于旧时桐城及周边地域数百年的文学积淀与家学传承。明清时期桐城、枞阳两 地实为一县。明代重臣钱如京与明末清初文学家钱澄之,同出枞阳钱氏一脉。前者以雅正、致用文风为桐城地域文学筑基,后者以先导之功启桐城派文脉之端。二者的家族传承与文学实践,可谓是桐城派的萌蘖和榫接。厘清二人的文学关联,实则为桐城派溯源寻根,还原地域文学流派形成的深层逻辑。
一、桐城派溯源:地域积淀与家学传承的双重基石
钱如京(1478-1544),字公溥,号桐溪,安徽枞阳人。弘治十五年 (1502年)进士,历仕弘治、正德、嘉靖三朝,官至南京户部尚书、北刑部尚书。宦海三十余载,政绩卓著,清正廉明。其父钱应祥雅好吟咏,常以诗篇勖勉其勤学进取、谨守节操。这份家学启蒙,为钱如京的文学理念奠定早期根基。他虽以政事显名,于文学一道却颇有建树,著有《桐谿存稿》《钟庆堂集》传世。辞官归里后,他“款曲亲旧,觞咏自娱”,于桐溪塥畔的山水间赓续文事,亦留下“桐谿書院”的历史印记。
明代文坛复古与革新思潮交织,钱如京的文风既未盲从“前后七子”的复古模拟之风,亦无晚明小品文的细腻通俗与独特志趣,而是秉持“文以载道、经世致用”的创作理念。其文章多为奏疏、碑铭、序跋之作,语言简洁典雅,逻辑严谨清晰,兼具思想深度与实用价值。任保定巡抚时,见北方大旱、饥民遍野,他即刻上奏《安民救灾事宜疏》,力陈开仓放粮,赈济灾民。他援笔疾书,惶悚以请:“臣谬陈管见,仰渎宸聪,伏望圣明轸念畿辅重地,首宜安辑,敕赐允行,以救倒悬之厄,用消意外之虞。畿辅安则京师安,天下安,实宗社亿万年无疆之休也。臣等不胜激切俟命之至。”足见其垂垂之心、赤诚之本。
再如《访用贤臣以图治安疏》《旌举贤能官员以备擢用疏》等名篇,在《访用贤臣以图治安疏》中他写道:“臣闻:‘古昔贤王之御宇下,必资人才以图治理,明良庆际,方策照然。夫惟我皇上睿圣文武,天德夙成,精一克复,心学纯懋。临御以来,恢弘事功,畴咨延揽,登崇俊彦,大僚庶品,罔非正人,而犹望道如未见,用人如不及。累颁明诏,令中外荐进人才,图治之心,何其如是之盛也!’臣等奉承德意,踊跃欢忻。顾交识未广,素昧知人,虽徒勤心虑,而未见全得。谨将耳目之所悉,公论之所与者,具其历履姓名,上尘睿览。”字里行间尽显忠君爱国、荐贤举能之诚。这种重义理、尚质实的文风,在明代桐城地域文学中独树一帜,为后世枞阳文人树立创作典范。 无独有偶,其五世孙钱澄之在南明隆武朝任庶吉士时,连上二疏,尤以《拟上行在书》《初至端州第一疏》最为精彩。前疏是他入闽不久奏呈隆武帝的奏疏,文中尤其透彻分析敌我态势、各地义军动向及利害关系,剖析行在所权臣郑氏的心性长短,阐明衡、赣、湘的战略位置与军事意义,提出“出闽、巡楚、跸赣、协和鲁国、团结郑氏”的立国方略。其分析中肯且颇具预见性,譬如数月后南昌金声桓果然反正,恰如其言。惜乎行朝未能采纳其建言,既未及时“跸赣”,又与鲁国失和,对郑氏羁縻失策,终致唇亡齿寒、变生肘腋,政权迅速败亡。再譬如,钱澄之的《南渡论》《闽论》《粤论》三篇政论,笔力矫健,“苍苍莽莽,浩浩洋洋,气势魄力直匹《过秦论》”。 此外,钱如京对家族文脉的传承亦功不可没。他为官之余,重视家族教育,倡导“耕读传家”的家风,要求子弟潜心经学、兼修文章。在其影响下,枞阳钱氏逐渐跻身当地望族,学风蔚然,人才辈出。这种经学与文章并重的家学传统,如一条无形的纽带,跨越五世光阴,传递至钱澄之手中,而钱澄之则将这种家学家风进一步弘扬光大。钱如京卒后获赠太子少保,谕赐祭葬,祀入“乡贤”。其人格风范与文学理念,通过家族祭祀、乡贤教化等方式,持续影响着钱氏后人的价值取向与治学路径。 钱澄之(1612-1693),系钱如京五世孙,其先祖可上溯至吴越钱鏐。其父钱尔卓,于易学研究造诣深厚,穷搜经传、覃思奥义,尝以“穷理尽性,通变致用”为治学圭臬。课子之余,他常以卦象爻辞阐发处世之道,教其明辨义利、坚守本心。深受其父影响,钱澄之自幼濡染易学精微,不仅承继了父亲“以经解世”的治学路径,更将这份经学涵养与自钱如京一脉而下的“文以载道”家风相融,遂升华为“通经致用,文质彬彬”的远大志向。作为明末清初的文坛健将,钱澄之亲历王朝更迭的乱世,早年辗转闽粤,投身反清复明运动,期间,不仅妻女殉难于战乱之中,自己也九死一生,甚至削发为僧。入清后即归隐田园,潜心著述,由此留下《田间文集》《田间诗集》《田间易学》等诸多著作。
二、五世文脉赓续:钱澄之对家学的承继与开拓
从家学传承的脉络来看,钱澄之的文学基因深植于钱如京奠定的家族文风之中。钱如京位高权重,却常心系家乡宗族之事。彼时族中有人倚仗其权势横行乡里,他闻之深以为忧,多次致信族老,嘱其严令约束族人、整肃家风。后听闻从侄双松(堂弟钱如岳长子)在钱麦园庄行善积德,平日扶危济困、睦邻友善,深受乡邻敬重,他大为感慨,喟叹贤愚之别天壤云泥,遂修书一封赠予双松:“贤侄德行高洁,实乃宗族楷模,吾愧无厚礼相赠。山下有一旧井栏,据传为宋代陈九万遗物,今特赠予,以彰贤侄之德。”后来钱澄之于顺治辛丑年作《述井德》诗,详述古井与井栏的来历,告诫子孙“饮水思源”。诗云:“有石者井,于宅之东。朝斯夕斯,以养不穷。门百其口,惟井是供。谁其贻之,曰司寇公。于惟司寇,家声有赫。同支实繁,竞趋其热。矫矫先祖,如泉斯冽。贻兹井栏,以况贞洁……”可见,钱如京“经世致用、文以载道”“清廉为本、以民为先”的理念,在钱澄之的诗中得以彰显与弘扬。嘉靖年间钱如京听闻家乡大旱,作《久旱诗》:“方遂归休日,翻经旱魃年。晨昏长叹息,黎庶重颠连。但见青苗槁,那堪供税钱。江湖忧更远,扼腕控皇天”,字里行间满是对百姓的悲悯之情。 无独有偶,面对天灾,钱澄之则以《大水叹》呼应先祖:“白头老翁休叹息,秋来官粮逋不得。回家早计卖妻儿,如今九年之水尧不知”,将荒年百姓的绝境刻画得淋漓尽致。二人诗作虽相隔百年,却形成跨越时空的民本情怀共鸣。 进而追索,钱澄之并未拘泥于家学的桎梏,而是博采众长,融合时代学风,将家学传统推向新的高度。明末复社、泽社等文人社团活跃,钱澄之积极参与其中,与方以智、陈子龙等名士交游论学,纵论时事,尤以《移家白门纪事》五言长诗震动文坛,其悲怆笔调与现实关怀赢得时人共鸣。入清之后,他归隐田间,潜心经学研究,以经学涵养文道,提出“文以经为质,经以文为用”的主张。这种将经学与文章融为一体的治学理念,深深契入后来桐城派“义理、考据、辞章”合一的核心思想之中。 从文风演变的角度审视,钱如京的雅正文风为钱澄之的创作提供重要范式,而钱澄之则在继承的基础上开拓创新,为桐城派文风的形成奠定坚实基础。钱如京的文章以“雅正”为基调,语言庄重典雅,不事雕琢,这种风格在钱澄之的古文创作中得到延续——其散文无论叙事议论,皆语言质朴自然,表意精准明晰,毫无矫揉造作之感。更为重要的是,钱澄之在文章章法结构上更为讲究,注重起承转合与逻辑脉络。这种对文章形式与内容统一性的追求,直指桐城派“义法”理论中的“言有物”“言有序”之核心要义。 桐城派奠基人方苞(号望溪)少时随父应试路过枞阳,钱澄之凌晨主动探望,直言“闻二子皆吾辈人,欲一观所祈向,恐交臂而失之耳”。此后二人“连夕晤语”。马其昶《桐城耆旧传》明确记载:“望溪少时承其绪论,后遂蔚为儒宗” 可以说,钱澄之上承钱如京的家学文风,下启方苞等桐城派大家的创作理念,成为连接明代地域文学与清代桐城派的关键桥梁。 桐城派并非单纯的文学流派,其背后蕴含深厚的经学底蕴。而钱如京与钱澄之的经学传统,亦为桐城派的学术根基注入重要养分。譬如,钱如京处理两广土司械斗时,秉承“夷性不常,徒驱良民于锋镝,彼朝服暮叛,可胜诛乎”的主张,使得这场械斗得以化解,这恰恰体现了仁政理念。又如,钱澄之所著的《田间易学》《田间诗学》等经学经典在当时学术界具有重要地位。这种以经学为根基的文学传统,被桐城派完整继承。方苞、刘大櫆、姚鼐等代表人物皆以经学见长,主张文章阐发儒家义理。正是这种经学与文章的深度融合,使得桐城派在清代文坛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三、 枞阳根脉:桐城文派的精神内核与济世之道
桐城文派之魂,从来不在翰墨辞章之巧,而在仕则清正为民、隐则风骨立世的精神坚守。它绝非束之高阁的书斋学问,更不是寻章摘句的文字游戏,而是扎根于民生疾苦的人文关怀,是熔铸于骨血之中的家国担当。从钱如京居官守廉、治政以仁,抚民恤困、所至有循吏声,以文牍载民瘼、以奏章纾民困的仕宦担当;到钱尔卓研易穷理、躬耕授徒,摒绝空谈、唯重践履,以经义育子弟、以德行化乡邻的布衣坚守;再到钱澄之守节不移、颠沛著述,流离之际仍笔耕不辍,撰皇皇巨著以存一代史事。枞阳钱氏三代先贤,以史笔存正道、以文章系民心,以“文”为舟楫,以“道”为灯塔,将桐城派“义法”的根基深植于枞阳的沃土,让文章的血脉与黎民的呼吸同频共振。而后方苞标举“义法”、阐发经世之旨,姚鼐融汇义理、考据、辞章,承其绪、拓其疆,终成“文扬天下”的煌煌气象。这气象,是仕者的清风两袖、为民请命,是隐者的傲骨嶙峋、守道不阿,是经世致用的初心如磐,是薪火相传的信念不灭。它打破了纯学术研究的锢圈,让桐城之文走出书斋、照进现实;它超越了翰墨辞章的桎梏,让文章的价值归于“立人”“济世”的本源。纵历千载风霜,这份精神依旧昭如日月,照亮后世文人的立身治学之路,更昭示着:唯有心系苍生、肩担道义,文章方能有魂,文脉方能永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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